藏在辽宁省博物馆中的一卷文徵明的小行书作品,被誉为“书画合璧”的珍品,它的尺寸相对较小,纵深不超过三十厘米,长度约为一米。这件作品是文徵明在四十五岁时为了唐伯虎的画作而写下的题跋,虽然不是直接附在唐伯虎的作品旁边,而是两者分开后粘合在一起。对此,业内人士给予了极高的重视:画作为唐伯虎的《悟阳子养性图》,而题跋则是文徵明为《悟阳子诗叙》所写。他们二人都属“吴中四才子”,如此联合书写的文墨,历史上极为罕见,更令人称道的是,这卷书法背后藏着一个关于“放下”的故事。
先来介绍一下这幅画作的主题。虽然这里没有展示其图像,但感兴趣的读者可以自行查找。画中的主角顾谧,字大宁,号悟阳子,来自今天的上海崇明。他通过科举考试步入仕途,在工部和刑部任职近二十年,品行正直,颇受官员们的尊重。然而,官场可不是单靠清白就能顺利发展的地方,顾谧因性格直率而不得不得罪权贵。当他年过五十时,主动请辞,回到苏州,开始了淡泊名利、参禅悟道的生活,并亲自为自己取了个号,意为认清自我,不被外物所扰。而这一题跋书作则取名为“悟阳子诗叙”。
说到顾谧,明代江南像他这样辞官归隐的人并不在少数,文徵明亦是其一。在明代,科举是读书人唯一的出路,但这条道路狭窄且竞争激烈,要想成功并非易事。顾谧辞官后,许多文人朋友纷纷为他写诗作文以作纪念,唐伯虎为他作画,文徵明则受托为这幅画撰写题跋。乍看之下,这似乎只是一群朋友为归隐之人的喝彩,但深层次看,却实际上反映了那个时期许多失意文人之间的相互安慰。
此时的文徵明年方四十五,尚未达到后来的声名显赫。然而,他在科举方面屡屡失利,乡试决赛几次未能中举,仕途的希望对他而言犹如遥不可及。随着对自己失败原因的深刻认识,他明白了自己字写得不够好,于是投身书法,努力提升自己。就在这样的背景下,他在乌丝栏纸上提笔为朋友的画作撰写题跋,表达了他对别人的超然境界的理解,同时也隐约刻画了自己的心路历程。
在他的书法中,线条流畅而具力量,横画纤细均匀,宛如春蚕吐丝,而竖画则厚重且自然,充满稳重的气息。书法的转折处方正结合,既不生硬也不柔媚,营造出了温润舒展的整体感觉。后来的董其昌称赞他的字,如同“八面观音”,从各个角度看都完美无瑕。这种“如玉般的温润书卷气”,恰恰体现了文徵明书风的不同于唐伯虎的纵逸不羁。唐伯虎的字字势飞扬跳脱,而文徵明则是将深厚的文人修养融入每一笔,每一画中。他的笔法处理注重“以楷为骨、以草为魂”,为后期“小楷冠绝一时”的成果埋下了伏笔。
更为重要的是,很多人只关注书法的字形和笔法,而很少有人追问作品的深层意义。文徵明借顾谧的故事,深入探讨了“无为”和“自厚”的养性理念。他认为,世间的道理本是一体的,追求外在的人反而失去根本;而那些心无挂碍、从世俗中解脱的人,实际上才是真正拥有。
文徵明借古喻今,提到秦始皇和汉武帝的追求,指出两位皇帝因追求长生不老而愈加偏离大道,而顾谧则在心智未衰之前选择了一条解脱之路,没有将功名利禄挂于心头。他明确强调“道不远人”,其实道就在每个人的心里,若一边向外追求,一边又想要回归内心,最后只会一无所获。这段话,深藏的是十六世纪初苏州文人们的心声。唐伯虎因科场事件失意,祝允明在官场上则未能如愿,文徵明自身更是屡试不第。透过这样的题跋,他们在寻求道理的同时,试图在书画之间找到安慰,共同探讨生活的哲学,正是吴门画派的典型表现。艺术成了不得志文人相互温暖的方式。